“换身粗布衣服。去底层暗网……”

李长生低沉的余音还在暗室里回荡。殷小鱼被强行传送离场时留下的那团浑浊白光刚刚散去,空气里焦糊的血腥味重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。

阮轻丝还跪在满地碎砖里,双手死死绞着那张刚交出来的防线图边缘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角落里的连绯心把玩着开裂的血色骰子,眼皮微抬,视线在李长生微微摇晃的肩膀上扫了一圈。

“滚去外堂。”李长生没有回头,沙哑的嗓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,“稳住金玉坊的假账。没我的命令,谁也别进来。”

阮轻丝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,跌跌撞撞往外走。连绯心轻笑了一声,指甲扣了扣骰子,也没多问,摇曳着腰肢跟了出去。

沉重的石门“轰”地一声合拢。

门缝彻底闭合的瞬间,李长生绷得笔直的脊背猛地一塌。

他顺着粗糙的墙壁滑坐到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。胸腔里像塞满了一窝正在啃噬的野鼠,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神经。之前为了镇压高阶死锁,强行调动窃天乱码的反噬,此刻终于毫无保留地砸在脏腑上。

他低着头,视线落在地上那摊刚咳出的黑血上。血洼里,几丝细小的金红乱码正像死去的虫子一样迅速溃散。

没时间慢慢消化这种濒爆的剧痛。

李长生抬起颤抖的右手,从地砖的缝隙里,抠出了殷小鱼离场时掉落的那半块黑铁项圈残渣。

窃天视野开启。

右眼的眼白瞬间被密集的金色乱码覆盖。剧痛如同一根生锈的铁钉,直接凿进他的眉心。李长生死死咬住后槽牙,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,手指用力一捏。

“咔嚓。”

劣质的黑铁残渣在他掌心碎成了几块。

随着物理实体的崩毁,隐藏在铁渣深处的底层天道代码像一团纠缠的乱线般浮现出来。那是商盟用来锁定底层修士因果的枷锁。李长生眯起充血的独眼,视线在那团乱码中快速拆解。

剔除掉监控报错的干扰线,剥开吸收寿命的贪婪模块。在最深处,他捕捉到了一段极其隐秘、散发着刺目红光的独立波段。

这段波段,就是商盟最新限购死令的底层特征。市面上流通的、沾染了这段波段的纯净药材,都已经被打上了死锁的标签。

“就是这个。”他低声喃喃,手指微动,将那段无形的波段剥离出来,悬在指尖。

另一边,苏清颜已经从内室的储物破柜里翻出了一套最廉价的粗布麻衣。

她将那身标志性的白衣脱下,换上这件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粗麻衫,又扯了一块边缘起毛的破布当做斗篷,兜头罩住。原本清冷绝尘的剑仙气质被刻意压制。从外表看,此刻的她就是一个在无妄城底层混吃等死、落魄到连法袍都买不起的普通女修。

她走到李长生面前。

李长生抬起手,指尖隔空点在她握剑的手背上。

“嗡——”

那段甄别假药与限购标签的波段频率,顺着两人纯净本源的共鸣,直接烙印进她的神识。

“记住这个跳动的频率。”李长生靠在墙上,眼底透着浓浓的疲惫,“到了下面,市面上的货九成九都是裹着毒香火的烂泥。只要频率对不上的,就算看起来再新鲜,也是催命的毒药。”

苏清颜感受着脑海里那段有些刺痛的微弱波动,垂下眼帘,看了眼他毫无血色的脸。

“我尽量快些。”她声音很低。

“敛住你的剑意。”李长生盯着她的眼睛,最后嘱咐了一句,“那帮高高在上的神明眼瞎,但底层的野狗鼻子都很灵。”

苏清颜握紧剑鞘,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身推开暗室角落里那道通往黑市底层的暗门,一头扎进了粘稠的黑暗里。

暗门之后,是一条螺旋向下的陡峭石阶。

越往下走,空气就越发浑浊。那是无妄城最底层的味道,劣质的香火残渣、发酵的酸臭泔水,混杂在泥泞里的腥气,像一层厚厚的油脂,死死糊在人的口鼻上。

刚踏入底层的地界,苏清颜的呼吸便是一滞。

她体内那副无瑕剑骨,对这种极度肮脏的毒瘴环境产生了本能的排斥。骨缝间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,就像有无数把生锈的铁锉在刮擦着她的骨髓。

她咬紧牙关,将斗篷的边缘往下扯了扯,加快了脚步。

通道两侧的阴暗逼仄处,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。两个骨瘦如柴的散修,正为了半块发黑的灵兽肉干在泥水里互相撕咬,指甲抠进对方的脸颊里,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旁边几个只剩一口气的修士,麻木地靠在长满青苔的墙根,呆呆地看着这一切,连眼珠都懒得转动一下。

没人多看一眼匆匆路过的她。

剥离了天道高高在上的外壳,底层的资本同样是一台吃人不吐骨头的机器。苏清颜强压下心头那股难以名状的压抑,顺着直觉,向着黑市核心区走去。

拐过一个堆满废弃丹炉的死角时,一股刺鼻的劣质酒气突然迎面扑来。

“前面的,脚踩过界了。”

一个沙哑戏谑的声音在暗巷前方响起。三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壮汉从阴影里晃了出来,挡住了去路。为首的男人少了一只耳朵,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妖兽碎骨串成的项链。

随着他们出现,暗巷两侧的砖缝里亮起几道浑浊的光芒。几道劣质的禁锢阵法刚好把退路封死。

这几个铁骨帮残党剔着牙,目光在苏清颜刻意收敛了灵力的身体上肆无忌惮地打量。粗布麻衣遮住了身段,但那种落单的生面孔味道,在他们这种地头蛇眼里,就像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。

“生面孔啊。”独耳男人把牙签吐在地上,一步步走近,“这底层的规矩,懂不懂?没交保平安的香火钱,这巷子可容易绊脚。”

苏清颜停下脚步,隔着斗篷看着他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色。

“哑巴?”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喽啰笑了起来,凑上前,脏兮兮的大手直接朝着苏清颜的斗篷抓去,“让大爷看看,这破布底下藏着什么好货色……”

那只咸猪手带着一股作呕的酸臭味,直逼面门。

苏清颜脑海里,那股属于高阶剑修的本能杀意几乎要按捺不住。无瑕剑骨在经脉中疯狂铮鸣,叫嚣着要把眼前这些肮脏的蝼蚁切成废料。

但李长生的叮嘱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。一旦在这里动用灵力,商盟的惩戒阵纹立刻就会被激活。

杀意被她生生咽了回去,转化为纯粹的物理反应。

麻子脸的手指刚碰到斗篷边缘,眼前突然一花。

苏清颜根本没有拔剑。她连肩膀都没有晃动,只是手腕一翻,古朴的连鞘长剑化作一道残影,自下而上,带着一股蛮横至极的纯肉身力量,狠狠砸在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腕上。

“咔嚓!”

极其清脆的骨裂声在暗巷里炸响。

剑鞘末端精准地敲碎了麻子脸的腕骨,断裂的白骨直接刺破了发黑的皮肤。

“啊——”

麻子脸愣了半个呼吸,随后抱着折断的手臂,发出惨叫,整个人痛得在泥水里疯狂打滚。

独耳男人脸色骤变,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拔刀。

但苏清颜的速度比他更快。一击得手,她右脚在水洼里轻轻一点,欺身向前。剑鞘如同一根冷硬的铁棍,带着凌厉的风声,直接横扫在独耳男人的膝盖侧面。

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
独耳男人惨叫一声,巨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,重重地跪倒在苏清颜面前,膝盖骨已经彻底粉碎。

剩下的最后一名喽啰吓得面无人色,靠在墙上双腿直打哆嗦,连手里的劣质法器都掉在了地上。

干脆利落,没有动用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。

暗巷里瞬间陷入了死寂,只有那两人的哀嚎声在回荡。原本在远处探头探脑、准备随时上来敲骨吸髓的其他底层地痞,此刻全都像见了鬼一样缩回了阴影里。在这毫无底线的地方,纯粹的物理狠辣就是最好的通行证。

苏清颜没有补刀,也没有居高临下地说任何废话。

她全程保持着无情的沉默,踩着地上的泥泞,面无表情地跨过了劣质阵法的边缘。

越过这条封锁线,空气中的毒瘴变得更加浓郁,几乎凝结成了灰蒙蒙的雾气。黑市深处的交易声伴随毒气涌来,苏清颜按着隐隐作痛的剑骨,踏入散修集市。